1992 年至 1994 年
服装生意变好后的惊险与停歇
生意渐渐有了起色,可钱财、火灾和身体的消耗,也让一家人不得不停下来。
1992年前后,我们家在城关初中门口的生意,算是在服装这条路上彻底扎下了根。媳妇去西安发货,大包小包往回扛,赶上过年和腊八会,几十平方米的店里人挤人,连个转身的缝隙都没有。我的工资在慢慢涨,她的生意也见了回头钱,一家人终于不用像刚进城时那样处处发愁了。可生意场就跟打仗一样,钱是真挣了,吓人的事也一件接一件,有几回险些把人的魂都惊飞了。
那时候,我们两口子省吃俭用,好不容易攒下了1000块钱。这在当年绝对是一笔巨款,里面有我好几个月抠出来的死工资,也有她一毛一毛卖衣服攒下的血汗钱。那时候人不习惯把钱往银行存,觉得放在身边才踏实,我们就找了个旧纸箱,把钱夹在那些杂七杂八的破烂底下,做贼似的塞进了床铺深处。
有个周末,赶上老家抢收庄稼,我们两口子心急火燎地赶回黄埔村下地干活。等地里的活儿忙完,累得直不起腰地赶回县城一看——床底下的纸箱不见了!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翻箱倒柜找了半天,最后一问才知道,竟然是几个娃娃瞧着那纸箱好玩,把它当拖车拉到外面的操场院子里耍去了。我们疯了一样扑到院子里,纸箱还在,里头的破烂被翻得乱七八糟,万幸的是,那1000块钱现金竟然奇迹般地一张没少。人那一刻瘫在地上,真是连气都喘不匀了。娃小不懂事,可大人心里清楚,要是这钱丢了,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
钱险些没保住,火灾又差点要了命。还有一回,也是我们回老家干农活的时候,县城商店后屋屋檐底下的老化电线突然走了火。那会儿的房子条件差,后屋还是土房,顶上搭着席子做的吊顶,左右邻居一排房子紧紧挨着。真要是火势顺着席棚蔓延开,不光我们家的货要烧光,这一整排房子都得跟着遭殃。
亏得邻居们发现得早,大家连盆带桶地接水,拼了命地往火上浇。甚至有人不知情,看大家都在接水,还以为是县城停水了跟着去排队,其实是我们家着火了。同院子一位姓张的邻居,二话没说,把我儿子拽上他的摩托车,一路风驰电掣开回老家给我们报信。听到商店着火,我们两口子腿肚子都在打转,等火急火燎赶回去时,火已经被街坊四邻扑灭了。看着烧毁的物件,真是劫后余生。做生意哪有什么风光?外人只看到你每天进进出出,哪里知道这背后的担惊受怕。
接二连三的惊吓,加上常年超负荷的劳作,孩子他妈终于吃不消了。服装生意比卖小百货赚钱,但也更压人。一到发货的前一夜,她就整宿整宿地烙饼睡不着:带多少钱?拿什么款式?尺码怎么配?会不会误了凌晨两点的班车?路上会不会遇到贼? 这种日复一日的神经紧绷,让她不仅身体每况愈下,甚至到了要做手术的地步,身心也到了崩溃的边缘。一想到又要去西安发货,她整个人就疲软发怵,那种巨大的心理负担,如今可能叫“抑郁”或“焦虑”,可那时候我们不懂,只知道她是真撑不住了。
到了1994年前后,看着妻子极度透支的身体,我们咬牙做了一个决定:停下来,歇一歇。
大约在1992年,城关初中搞教师楼门面集资,我们砸下2万块钱心血拿下了份额,原本以为是10年使用权,后来才发现合同上实际算下来是11年。为了让她能彻底卸下重担,不再担惊受怕,我们决定将这个刚刚拿到手不久的集资门面,以2万元的原价转让给了别人。
当时只图个痛快脱手,谁承想,这成了后来极大的一个遗憾。那个门面的租金,在随后的几年里打着滚地往上涨,一年能租到三万、四万甚至五万。11年期满后,单位还同意以15万左右的价格将门面永久卖给了承租人。接手的人靠着这个门面赚得盆满钵满,前前后后算下来,我们错失了至少几十万的财富。
但你要问我后悔吗?遗憾肯定有,毕竟那是足以改写家庭命运的一大笔钱。但我不怨。人活在当时,只能按当时的身体、当时的眼界和当时的日子做决定。你不能站在几十年后的全知视角,去苛责当年那个身心俱疲、只想保命保家的农村妇女。这笔钱,只能说我们命里没有。但我们家在这几年里熬过的惊吓、流过的血汗,以及街坊四邻伸手救火的情分,却结结实实地刻在了我们生命的底座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