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回忆录

1987 年至 1992 年

从小百货到服装店的艰难起步

从学校门口的冰棍、瓜子和小百货开始,孩子他妈一步步走进了服装生意。

生意起来以后,发货就成了最辛苦、也最惊险的事。我们本地把批发进货叫“发货”。那时候县城附近没有什么像样的物流,要进服装、鞋子、裤子,主要得往西安康复路跑,偶尔也去宝鸡马道口。

去西安发货,是一场拿命换钱的跋涉。凌晨两点多,天黑得像锅底,孩子他妈就要摸黑出门,去坐私人承包的班车。那时候的班车条件差得没法提,车上没有暖气,没有空调,底盘还四面漏风。四个多小时的车程,人坐在硬座上,一路颠簸到西安,脚早就冻得发麻,下了车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,完全没有了知觉。早上六点半到了康复路门口,最指望的就是那一碗热腾腾的云南米线,再配上一个千层饼。那口热汤喝下去,人才算重新活了过来,吃完抹把脸,就得赶紧去看货、讲价、打包。

路上的凶险,现在想起来都让人后怕。去西安要翻塬、走坡道,冬天一下雪,班车就得绑防滑链。有一回,班车半路抛锚不走了,说是大雪天把油箱冻得结结实实。你猜司机咋办?他竟从路边寻来一把麦草,直接垫在油箱底下点起明火烤!一车人还傻坐在上面,突然火烟窜起来,车身哐啷哐啷一阵摇晃,大伙儿这才吓得连滚带爬往车下跑。在那条路上,翻车的惨剧也不是没听说过,去发一趟货,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。

除了路险,最怕的还有人险。有一回,孩子他妈在康复路进完货,雇了一辆三轮车拉着两大包衣物往车站赶。到了玉祥门附近,刚好碰见一辆回扶风的班车,她心一急,跳下三轮车就去路中间挡车。等她转头一看,那个三轮车夫竟然蹬着车,连人带货跑得没影了!那可是家里全部的本钱啊。天擦黑了,她一个人又急又饿,咬着牙走到了康复路派出所报案。那时候没监控,警察拿出一本厚厚的执照花名册让她认。几百张照片,她愣是指着其中一个说:“就是他!” 警察让她先去车站附近的便宜旅馆住一晚,她一个人熬了一整夜,哪里合过眼。好在她眼尖、记性好,第二天早上再去派出所,那两个大包袱已经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了。

相比之下,我发货就吃过大亏。有一年快过年,西服特别好卖,店里忙得转不开身,媳妇就给了我几千块钱——那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,让我趁周末去西安发一批西服。我把一大包西服打好包,也叫了一辆三轮车。到了院子里,我还得上去拿另外一件货,那车夫满脸堆笑地说:“包太重了,你上去拿,我就在下面等你。” 结果我上楼说了几句话的工夫,再下来时,人去楼空。那么大一包西服,就这么丢了。我不像她还能认人追回来,最后只能两手空空地回了扶风。那种心疼又窝火的滋味,真是刀剜一样。

货能发回来,还得靠人一包一包往回扛。那时候买不到像样的推车,那种简易的钢管塑料拉车,放上两个大包袱,不是钢管变形,就是一拉就翻。一包货少说也有六七十斤,两包加起来上百斤,根本没法用车推。没办法,孩子他妈只能一包搭在胸前,一包沉甸甸地背在身后,左右手还得提着十几盒不能压坏的皮鞋。旁边大个子的男人看见了都感慨,说这么小个子的女人,咋能扛得动这么重的货!长年累月这么勒着、扛着,她的手心里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,后来娃摸着她的手说,那简直比脚底板还硬,像铁板一样。

生意做久了,她不仅练出了力气,也练出了眼光和胆量。比如当时流行的健美裤,十几二十块钱一条,走量快。而那种底下是硬塑料、上面是布的板鞋,死沉死沉,一双可能才挣五毛钱,累人还不讨好。她就自己琢磨,进一些便宜的纱巾,灵机一动把纱巾扎成漂亮的花卖,县城的妇女娃娃戴在头上可好看了,价钱一下子就上去了。同行后来都叫她“老前辈”,夸她脑子活络。

一到腊八会前后,过年置办新衣服的人挤满了店面,小偷也跟着扎堆。有的小偷狡猾得很,偷偷把店里的衣服套在自己衣服里面,外面一罩就想溜。那时候店里亲戚多,小舅、小舅妈,还有宝珠、明明、燕娥都来搭过手。人多看不过来时,小舅妈就干脆站到凳子上居高临下地盯着,一旦发现有人偷衣服,追出去硬生生把衣服给扒回来。

最狠的一次,孩子他妈在发货时遇到小偷伸手摸她的钱,她不仅没躲,反而毫不犹豫地抽出身上的皮带,在大街上把那毛贼抽得抱头鼠窜。旁人都劝她:“这种人惹不得。”可她说:“怕啥呢?你不硬一点,东西就让人拿走了。”

回想她刚来县城时,在学校门口卖个瓜子都张不开嘴。这短短几年间,那个腼腆的农村妇女,硬生生被这几百公里的风雪长路、被生活里的坑坑坎坎,逼出了一身江湖儿女的泼辣与悍气。

到了1992年前后,城关初中搞门面房集资,每户出2万块钱。我们家也拿出了这笔钱,得到了这个后来算下来一共11年期限的门面。从麦草胡基土墙的小摊摊,终于走到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门面前。这几年,最要紧的不是算计挣了多少钱,而是我们两口子,硬是咬着牙,把一个家从地摊上撑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