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扶风高中到城关初中

1986 年师范毕业以后，我被分配到了扶风县高级中学。

那时候扶风高中是全县唯一的高中，能分到那里，在旁人看来已经很好了。一个从黄埔村出来的民办教师，先考上公费师范，转了商品粮，又分到县上的高中，路算是往前走了一大步。可人进了县城，日子并不是一下子就宽展了。

我刚到扶风高中时，孩子和他妈还在老家。后来到了 1986 年前后，我把媳妇和孩子接到县城来，一家人才算团在一起。可团在一起之后，新的难处就来了。县城不是农村，农村好歹有地，有粮，有队里那一套过日子的办法。到了县城，吃一口、用一口，都要花钱。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也就四五十块钱，光靠这点工资养一家人，紧巴得很。

孩子还小，家里没有别的收入。媳妇从农村到县城来，也没有正式工作。她能吃苦，可县城里不像村里，想下地就下地，想挣工分就挣工分。人闲在那里，心里也发慌。我就开始琢磨，能不能做点小生意，多少给家里添补一点。

那时候做生意，也不是一件光彩得很的事。刚改革开放没几年，人们嘴上不一定说得好听。有些人看见个体户，还带着旧眼光，觉得那不是正经路数。可是家里要吃饭，娃要长大，光顾着脸面也不行。人穷到一定时候，就得想办法。

在扶风高中做小生意不方便。学校不临正街，人来人往少，做不起来。我就动了调动的心思。城关初中在正街上，门口就是街道，学生也多，来往的人也多。要是能调到那里，一边上班，一边让家里在门口做点小买卖，日子也许能转开一点。

后来我就想办法调到了城关初中。大约是 1987 年 9 月前后，一家人的日子也就跟着城关初中门口那条街连在了一起。

刚开始，哪里有什么门面，也没有多少本钱。媳妇就是一点一点试，先卖些瓜子、冰棍这些小东西。东西小，本钱也小，亏也亏不到哪里去。冰棍 3 分钱批发来，卖 5 分钱，一根赚 2 分。现在听起来不像钱，可那时候就是这样，一分一分往起攒。

卖冰棍也不是现在人想的那样，推个冰柜往门口一放就行。那时候没那条件，我给她做了个木箱子，里面垫上棉被，去冰棍厂批发回来，再背到学校门口。木箱子压在肩膀上，时间长了，肩膀上的皮都能磨破。冰棍怕化，人也怕卖不出去，热天站在那里，心里一样着急。

真正开始的时候，也不容易。媳妇脸皮薄，刚从农村到县城，让她站在街边卖东西，她不好意思。再说我毕竟是学校里的老师，这个过程不好过多掺和，只能从旁边想办法、帮着拿主意。真站出去卖，还是她自己。你让她把东西摆出去，她心里怯，怕熟人看见，也怕学生和老师议论。

但生意这个东西，你不张口就没有。刚开始在学校门口卖，也不是马上就好。后来我给她出了个主意：不要光守在门口等，去看体育课。学生上完体育课，满头汗，一下课就想吃口凉的。她把冰棍背过去，娃娃们围上来，一会儿就能卖掉一些。慢慢地，她也就知道了：不是人家笑话你，是人家真要买。

卖瓜子也是这样。后来到县委门口、电影院跟前去卖瓜子，刚开始也难为情。那时候县城里看电影的人多，一到散场，街面上就热闹。瓜子要是按斤称，麻烦，买的人也等不住。媳妇就用旧报纸裁成一块一块，卷成上大下小的三角桶，像冰淇淋筒一样，把瓜子装进去。看起来满满一桶，其实底下是尖的，二毛钱一桶，拿着方便，卖起来也快。一个农村妇女，站在县城街面上卖东西，心里总有一道坎。可是卖出去一桶，就有一桶的钱；多站一天，就多一点经验。日子不是一下子起来的，是一点点磨出来的。

就这样，从冰棍、瓜子开始，媳妇慢慢有了一个稳定一点的货摊。今天卖这个，明天带那个，看啥好卖，就试着添一点。芝麻糖、花生、酸梅粉，小百货、小玩意儿，学生用得上的，家里人用得上的，都慢慢摆上来。

摆摊也有摆摊的难处。那时候还不叫现在这个“城管”，但工商、市容这些人会来管。人一来，她就赶紧端着东西往门里躲。摊子小，货也不多，可天天这样提心吊胆，也磨人。后来大概到了 1989 年以后，才慢慢挪到城关初中旁边，做成了一个很小的小商店。

那个小商店真小，也就几平方米。里面没有什么像样的摆设，只有一个小柜台。货也不多，但总算有了个固定地方。比起刚开始站在外头卖冰棍、卖瓜子，已经像个样子了。人有时候就是这样，先有一块能站住脚的地方，心里才慢慢稳下来。

小商店里卖的东西也越来越杂。飘带、纽扣、塑料鞋、小打火机、酸梅粉，学生娃用的小东西，妇女们用的小东西，还有些临时进来的小百货，都卖过。东西不值大钱，可周转快。卖小东西最磨人，今天赚几毛，明天赚几块，靠的是勤快和耐心。有时候一天卖出去的毛收入能到百十来块，看着比我一个月工资还多；可把本钱去掉，真正落下来的也就是几块、十来块。即便这样，也比家里光等工资强。那时候，只要每天能进一点钱，家里心里就踏实一点。

慢慢地，周围做生意的人也多了起来。隔壁两邻，开始有卖吃食的，有卖小百货的，有做别的营生的。街面上一点点热闹起来，人们对个体户的看法也慢慢变了。起先有人觉得做生意丢人，后来见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，也就见怪不怪了。一个时代的风气，就是这样一点点转过来的。

小商店做了一阵以后，我心里又开始动了。几平方米的小地方，能卖的东西有限。小东西虽然稳，可利润薄。要想让家里的日子真正松动一点，光靠瓜子、冰棍、纽扣、飘带这些，还是不够。

后来有一年，中央电视台过年的时候，演过一个呼啦圈的节目。以前县城里见这东西的人不多，媳妇去西安发货的时候，看见西安已经有人玩，就顺手拿了几个回来。我当时还说，这个东西能卖出去吗？不就是个塑料圈圈，里面装点小石子，转起来哗啦哗啦响。万一卖不掉，不就压在手里了？

结果没想到，一开门不到半天就卖完了。她马不停蹄又去发了一批，连续火了一阵子，都卖得很好。那时候做小生意，靠的就是反应快。看到啥新鲜，敢带回来试一试，就可能赶上一阵风。后来县城里其他人也跟着卖，满街都是呼啦圈，热劲儿过去了，这东西才慢慢不那么好卖了。

这件事让我看出来，做生意要看风向，也要敢试。小商店就是在这样一次一次试货里慢慢变大的。也就是这个过程中，店里开始带一点小孩的衣服。

那时候小商店里已经带着卖一点小孩衣服。卖得不多，可一算账，就能看出来，服装利润要比小百货高，回头客也多。人总要穿衣，娃娃长得快，衣服更换得勤。卖服装这条路，好像比守着小柜台卖零碎东西更有奔头。

于是我和媳妇就开始琢磨：能不能把这个小商店再往大处做一做？不光卖小百货，干脆往服装上转。

这个念头一出来，后面的路就又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