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4 年
考上武功师范
从民办教师到公费师范生,从农业户口到商品粮,这一年把身份和后路一起往前推了一步。
1984 年,我考上了武功师范。
这件事现在说起来,是考上一个中师。可放在当年,它不只是读书的事,也不是多拿一张文凭那么简单。那时候我已经在黄埔村小学当了几年民办教师,也通过自修函授拿到过一个中师文凭。可函授文凭归函授文凭,它解决不了身份问题。民办教师说到底还在农村,户口还是农业户口,吃粮、分粮、工分这些关系还在队里,严格说还是农民。
公费师范生就不一样了。
考上公费中师,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国家门里。毕业以后国家分配工作,户口能转成商品粮。那时候“商品粮”这三个字,分量很重。它不是现在人说的一个名词,它是一种身份,是从生产队的人变成国家的人。农村人想改变命运,能考上公费师范,是一条很实在的路。
所以我 1984 年再考武功师范,不是因为我没有文凭,而是因为只有这个公费师范,才能真正把民办教师的身份往前推一步。
武功县离扶风县远,百十来里路。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些方便车,年轻人去武功读书,多半要骑自行车。单程骑下来,四五个小时是要的。以前去那里读书的学生,礼拜天下午就得从家里出发,车后座绑着铺盖,包里装着家里媳妇蒸好的馍,还有几天的干粮。一路骑到学校,住一礼拜。等到下个礼拜六中午课一放完,又赶紧往回骑。
那时候还是单休,周六上午还要上四节课。中午一下课,人就坐不住了,心里惦记家里,惦记地里,惦记娃娃。骑几个小时回去,到家天也不早了,真正能帮家里干活、照看家里的,也就礼拜天一天。礼拜天下午,又得收拾东西往学校赶。
我那一年算是运气好。
1984 年,武功师范正好在扶风县法门镇设了一个临时的教师进修班。扶风和眉县的学生,都可以在法门这边上课。这样我就不用跑到武功县本部去了。从黄埔村到法门,比到武功近得多,骑车大约四十来分钟就能到。这个差别太大了。一个是百十来里路,一个是离家不远;一个是周末来回都要在路上熬,一个是还能常常照看家里。
这不是每一届都有的机会。第二年,也就是 1985 年,本地就没有再办这样的班了。后面 85 级的学生,又得跑到武功县去读。所以我一直觉得,自己那一年确实赶上了好时候。人这一辈子,有些事靠努力,有些事也靠时机。你要是差一年,路就完全不一样。
进了师范以后,我才慢慢知道,外面的读书门路比我原来想的多。以前在村里当民办教师,能知道的事情有限。函授我参加了,也拿到了中师文凭,但自学考试这个东西,我起先并不知道。
后来是在师范学习过程中,听杏林那边一个老师说起,说现在有一种自学考试,可以考大专。这个话我一听,心里一下就动了。因为我已经有函授中师的基础,又正在读公费中师,书本上的东西对我不是完全陌生。如果能趁着读师范这两年,把大专也往前考一截,那不是等于把路又多走了一步?不过还没听说有人能够考过去。听说有一个公办教师去年考了一门,说难得不得了,没有办法考,所以得先去搞到教材。
那时候学习条件当然谈不上好。资料少,消息也不灵通。听说自学考试能考大专以后,我就着手找资料。县城的新华书店到处都去了,可人家也说不清在哪里买。只听说西安有,但在西安什么地方买,也不知道。
后来正好有一个堂兄在西安工作,叫焕生。他住的院子刚好就是自考中心,院子里有一个专门卖自考教材的书店。你说巧不巧?那时候不像现在,想买书点一下手机就行。一本教材从哪里来,谁能带回来,都是事。没有熟人,没有路子,光知道要考试也不行。
打听清楚以后,我就托焕生帮我买。相关资料要 32 块钱。现在听起来不多,在当年不是小数目。那时候我读师范是全脱产,已经没有民办教师的津贴了,家里全靠孩子他妈在地里种东西、换一点营生的钱,根本不宽裕。为了这 30 多块钱,人一下子就为难住了。
过了一阵子,孩子他妈回娘家。娘家在汉中市城固县,她跟自己的弟弟讲了这件事。弟弟两口子是能人,当时日子过得还不错,也很赞同我继续考。可真要一下子拿出 30 多块钱,他们也不容易。正好那一年小舅子媳妇养的蚕刚卖了,就把卖蚕的钱凑出来,让孩子他妈带回来支持我。
教材拿到手,我就开始看。师范本身的课要上,自考大专的书也要啃。每个周末还要赶回老家去,地里的麦子、玉米,不同季节有不同农活。光靠媳妇一个人在家撑不住,家里还有两个娃,大的 4 岁,小的才 1 岁,苦得很。这个期间还要额外自学大专考试。别人都说难得很,一年考不过一两关,但我考起来还算顺,第一次就过了 4 门。
大专自考我参加了两次。一次过了 4 门,一次过了 5 门。这样到 1986 年中师毕业的时候,我不光拿到了公费中师文凭,也同步拿到了自学考试的大专文凭。
这件事对我很重要。中师文凭解决的是身份,让我从民办教师变成公办教师,从农业户口转成商品粮;大专文凭解决的是后面的路,让我在教师队伍里不只是刚够格,而是还能继续往前走。
所以回头看,1984 年考上武功师范,是我人生里一个大转弯。表面看,是从黄埔村到法门镇读了两年书;实际上,是从民办到公办,从农民到商品粮,从一个已经有函授文凭的乡村教师,走向更正式、更开阔的教育路。
那两年,我赶上了法门镇临时办班的机会,也听说了自学考试的大专门路。一个机会接着一个机会,可机会摆在那里,也得人伸手去抓。抓住了,路就往前挪了一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