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回忆录

1979 年 2 月

从农民到民办教师

从地头走进学校,从工分本走向黑板。那一步走得不响,却把后半辈子的路改了。

1979 年 2 月,我进了学校,当了民办教师。

现在回头说,好像就是一句话的事。可在那时候,对一个农村人来说,这一步不小。此前我还是生产队里的人,挣工分、分粮,日子跟村里大多数人一样。人一天到黑在地里,靠天吃饭,靠队里记账,心里也没多少别的想头。能进学校,哪怕只是民办教师,也算是从泥地里往书本边上挪了一步。

我能进去,也不是凭空来的。那时候我爱写点东西,写过快板,也参加过公社、文化馆那些活动。农村里会写字、能编几句顺口词的人不多,公社干部慢慢就知道有我这么个人。后来学校缺人,原来合适的人又走了,这事情就有了空子。我听说以后,心里就动了。

一个农民,想去当教师,搁现在听着平常,搁那时候,得自己跑,得找人说,得把话说到人家心里去。

我先去找大队和公社那边能说上话的人。可一到那儿,事情不像自己想得那么顺。副手也好,其他管事的人也好,都不愿意接这个茬。你问他,他就推;你再说,他还是推。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:书记不在,书记去休假了,这事先放一放。

“先放一放”,在那时候就等于没信儿。

我心里急。机会摆在那儿,人要是不跑,事情就凉了。可真要往前跑,心里又没底。书记到底在不在?我一个农村人跑去找他,人家理不理?见了面第一句话该咋说?说轻了,人家不当回事;说重了,又怕人家觉得你不懂规矩。那一阵心里翻来覆去,就是这些念头。

后来我打听到,公社书记谢文坤的家在隔壁一个叫小寨的地方,他回去休假。我就找过去了。

从我们那儿走过去,要四十多分钟。现在想想,四十多分钟不算多远,可那天一路走过去,心里一会儿热,一会儿凉。热的是觉得这事还有门;凉的是不知道人家见不见我。脚底下走的是乡路,脑子里想的全是咋开口。走到快到的时候,心里反而更紧了。人年轻,有股劲,可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本钱,靠的就是人家愿意听你说几句话。

到了书记那里,书记倒没有摆架子。见我去了,就问我:“你咋来了?”

我就把话说了。我说,我想当民办教师。

这句话说出口,心里一下子也轻了,也悬了。轻的是终于说出来了,悬的是不知道人家下一句咋回。书记听了,没有马上把话挡回去。他说,支持,支持。这个话我一直记得。对他来说,也许就是一句顺手的话;对我来说,那时候就是把门给我开了一条缝。

当然,事情不是一句“支持”就完了。还得有条子,还得有人回去办手续,还得把公社那边说通。书记给写了话,大意是这个同志有文化,有成绩,家庭也有困难,可以考虑让他进学校当教师。具体字句我现在记不清了,可那个意思我记得很清楚。

我拿着这个话回去,心里就有了底。之前推来推去的人,这下也不好再推了。过了些日子,公社发了文,我就进了学校。

那时候民办教师不像后来正式分配的公办教师,很多事情公社、大队就能定。文件一下来,我就算当上老师了。一个月 5 块钱津贴,生产队再给我记 300 个工分。5 块钱现在看不算啥,那时候是一份身份,也是一份脸面。工分还在队里算着,粮还得靠队里分,严格说,我还没有完全离开土地,可人已经站到讲台边上了。

进了学校以后,我倒没有觉得教书是个特别难的事。不是说我有多大的本事,而是我这个人,从年轻时候起就爱看书,爱写东西,尤其喜欢文学。快板能写,小说也想写,秦腔剧本也能琢磨几句。早几年修冯家山水库的时候,别人主要出力,干土工,干砖瓦活,我在工地上还能写广播稿、写快板、写通讯稿。也就是这些事,让一些干部和身边人知道了我。

所以后来一进学校,我反倒像到了自己该待的地方。备课、教书,给学生刻题、印题,这些文化上的活,我干起来不觉得生。下地干重活,我未必比别人强;可拿起笔、翻开书、站到学生跟前讲一段课,我心里是稳的。人这一辈子,好像也有个命性。我命里大概还是个读书人,真到学校里,倒有点如鱼得水的感觉。

后来我一直记着那位书记。名叫谢文坤。人很正直,也赏识有点文化、肯做事的人。听说他后来又到眉县做过县委副书记一类的职务,最后退休了。多年以后再想这事,我心里还是感激。人这一辈子,有时候就差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人。你自己要争气,可也得有人在关键时候扶一把。

从农民到民办教师,不是一下子换了命。那时候我的脚底下还是黄埔村的土,手里拿的还是很少的津贴,家里日子照样紧。但从那一年起,我心里有了一个念头:人只要抓住书本,就还能往前走。

后来考师范、转商品粮、进公职,都是从这一步开始的。1979 年 2 月,我不是一下子变成了什么人物,我只是从地头走进了学校,从工分本走向了黑板。那一步,走得不响,却把后半辈子的路改了。